搭便车
他故意拉长语调,轻慢得像在赛马场随手押下一枚筹码的绅士,“当然,你要是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
说罢,他便斜倚车门,双手插兜,一副悠然坐等答复的模样。
汉斯站在一旁,看着棕发男人那优哉游哉的姿态,怒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个混蛋,追着间谍跑到这儿,把英国人引来,害他们在这荒山野岭耽误了整整一下午,现在又假惺惺跑来,说什么“同僚之谊”。
不就是想显摆吗?看我什么都有,而你们只能求我。
这个念头闪过,副官的手指已经解开了枪套搭扣。
棕发男人似有所觉,眉毛扬了扬,像是在说:想开枪?来啊。
汉斯呼吸骤然粗重,指尖一翻,已经握住了枪柄。
“汉斯。”是克莱恩的声音。
副官的动作硬生生顿住,手指缓缓从扳机护圈上移开,垂落身侧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担架上的男人。
克莱恩垂眸看着女孩,她缩在他怀里,鼻尖和脸蛋冻得通红,小手即使被他握着,也还是凉的。
她冷。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但他早就注意到每次寒风吹过时,她那一瞬间的颤抖。
她娇气得很,天生底子弱,风一吹就能着凉感冒,继续在这待下去,她会生病、发烧,甚至可能冻伤,他们生了火,可这对她而言根本不够。
他当然也清楚那个混蛋在炫耀什么。
在他面前,在他的女人面前,炫耀他有车,有暖气,他在告诉他:你看,我能给她你此刻给不了的。而你只能让她挨冻。
这认知让克莱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力道太大,俞琬疼得轻轻抽了口气,困惑地抬起头来。
“赫尔曼?”她轻声唤他,声音带着一丝不安。
克莱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冷硬得像石雕,可俞琬分明见到,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,仿佛有头凶兽正在铁笼中冲撞,却被他用意志力死死压制住。
“赫尔曼。”这次声音更轻,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
克莱恩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声音沉得吓人。
“车上有几个人?”
君舍挑眉,瞳孔闪过一丝讶异来。
有趣,这个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容克少爷,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圣骑士,居然没第一时间让他滚蛋。
“两辆车。”他换上公事公办的调子,“吉普能坐四个,卡车能坐十几个。装你们几个,绰绰有余。”
克莱恩没有立即回应,目光重新落在怀中女孩身上,她正仰脸望向他,东方人特有的黑眼睛里盛满了不安、疲惫,还有...担忧?
就像在仰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。
“冷吗?”他低声问。
女孩犹豫了许久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
君舍静静注视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意渐渐变了味道。
永远骄傲的圣骑士在挣扎,为了公主,就像瓦格纳歌剧中的帕西瓦尔,为了拯救心爱的王后,不得不与觊觎她的巫师克林索尔达成交易。
而瑟瑟发抖的小兔,视线纵然曾短暂地被冒着热气的保温壶吸引,最终还是回到了雄狮身边。
啧,他突然觉得这场戏索然无味起来。
“上车吧。”连语气中的调侃都淡去了。
克莱恩沉默了几秒。“汉斯。”
副官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带两个人,去检查一下那两辆车,里里外外,油箱,引擎,车厢,底盘,查清楚。”
汉斯靴跟一碰,带着两个人朝山下走去。
君舍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。“克莱恩,你还真是一点信任都不给予同僚。”
“给你,凭什么?”金发男人冷冷一嗤。
下午那段混战里,他失血过多,只能勉强分辨敌我,可事后冷静复盘,一个细节骤然浮上心头——在盖世太保的人马冲下来之前,有道微光从他身侧闪过。战场本能告诉他,那是瞄准镜的反光。
而那个方向,究竟是英国人的李恩菲尔德,还是所谓“友军”的瓦尔特?
君舍被噎得哑口无言,笑容里掺进了几分自嘲。
“行。”他摊开手,“随便查。”
待女孩跟着被搀着的克莱恩来到吉普前的时候,君舍已经打开了车门,站在一旁,像个礼数周全的主人,静候客人进门。
他躬身做了一个“请上车”的手势。
“放心,”他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漫不经心,“车是干净的。”
女孩只是轻轻点头,小心翼翼扶着克莱恩坐进后座,紧贴着他坐下。两人的重量让吉普车的悬挂微微下沉。
君舍绕到前面,坐进副驾驶,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出发。”
引擎发动,车子慢慢动起来。
暖气系统开始运转,热气从出风口涌出来,一点点地包裹住身体,虽然还是有点冷,可女孩终于不再打寒战了,她靠在克莱恩身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来。
活过来了。
吉普车在崎岖山路上缓缓行驶,车窗外是浓稠如墨的夜色。树影摇曳,偶有巨石的轮廓从夜幕中显现,又迅速被甩在车后。
君舍从前排递来一条毯子,深灰色,软塌塌地落在她膝上,看起来是开司米羊绒。
女孩低头瞧着那条毯子,指尖悬着,没动。
像一只警觉的野兔,竖着耳朵,不知道眼前这根胡萝卜有没有毒。
君舍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神情,唇角勾起温柔笑意来。
“怎么?”他声音轻飘飘的,“文医生怕我下毒?就一条毯子而已,新的。”
他又往前递了递。
女孩迟疑着接过来,道了声谢,把毯子盖在身上,羊毛的触感软乎乎的,像被一团云朵包围,她忍不住缩了缩,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。
可下一秒,她眉尖轻轻一蹙,似乎闻到了什么。
那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。
不是香水味,那感觉复杂极了,有点烟草的苦,有点薄荷的凉,还有一种木质调的,沉沉的香味,像旧书。
像是……雪茄、薄荷烟,与男士惯用的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这气息莫名熟悉。
在阿姆斯特丹潮湿的小巷里,在巴黎诊所消毒水的气味中,在盖世太保总部阴冷的走廊上——在每一次君舍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刻。
俞琬下意识低下头,又悄悄闻了闻,那条毯子上…怎么全是这个气味。
根本不是新的毯子。